肖鹰丨提壶抚寒柯 宇宙一何悠 ——陶渊明《饮酒》诗解

  葛巾       |      2026-01-23 19:00:12

  

肖鹰丨提壶抚寒柯 宇宙一何悠 ——陶渊明《饮酒》诗解

  陶渊明在《饮酒·自序》中说:“余闲居寡欢,兼比夜已长,偶有名酒,无夕不饮,顾影独尽。忽焉复醉。既醉之后,辄题数句自娱,纸墨遂多。辞无诠次,聊命故人书之,以为欢笑尔。”

  从陶渊明自序和20首诗的内容看,《饮酒》写于某年秋冬之际。关于这20首诗的创作时间,学界的推论在义熙元年(405年)至义熙十四年(418年)之间纷争不定。现在主张《饮酒》作于义熙十二年者较多。持此观点者认为,在十一至十二年间,颜延之做江州刺史刘柳后军功曹,居浔阳,与陶渊明结邻为友,《饮酒·自序》所写“故人”当是颜氏。然而,当时陶渊明与年约20岁的颜延之尚属初交,恐难以“故人”称之,诗中内容也不涉及两人交往;《饮酒》20首诗内容,多述辞官之意和归田志趣。据此两点,这些诗篇当作于陶渊明归隐之后数年内。比较辞官初归写作的《归园田居》5首,《饮酒》的创作时间,应当在其后三四年间。我推断《饮酒》作于义熙三年至五年间的某年秋冬之际。

  萧统的《陶渊明集序》说:“有疑陶渊明诗,篇篇有酒;吾观其意不在酒,亦寄酒为迹也。”这个“意不在酒,寄酒为迹”的说法,引导了后世陶渊明诗歌研究者热衷于从陶诗中寻觅、钩沉“诗酒”之外的“寓意”,论道称儒之外,更将“自以曾祖晋世宰辅,耻复屈身后代”(萧统《陶渊明传》)作为主旨论析陶诗。

  钟嵘《诗品》说:“(陶潜)其源出于应璩,又协左思风力;文体省净,殆无长语;笃意真古,辞兴婉惬。每观其文,想其人德。世叹其质直,至如‘欢言酌春酒’、‘日暮天无云’,风华清靡,岂直为田家语耶!古今隐逸诗人之宗也。”现代学者王叔岷,于众多古代诗评中,特别推崇钟嵘对陶诗的品评,认为“虽仅七十三字,既周评又能深入也”。

  王叔岷将钟嵘对陶诗的品评,概括为陶诗包含三种诗风:质直、风力和风华清靡。质直,义在平淡朴直;风力,义在豪放之气;风华清靡,义在俊逸清雅。陶诗传于今日的诗篇约120余首,可分别归类为这三种诗风。王叔岷认为钟嵘将陶诗做此三个分类“最为有识”。

  对《饮酒》组诗的解读,我们应将钟嵘对陶诗的三种分类作为重要参考。更重要的是,在对东晋末年从司马氏到刘氏易代的大变局做必要关注的前提下,应深入对陶渊明的诗、互文研究,在相互参照的基础上诠释《饮酒》20首诗的命意和诗歌主旨,探讨和阐发陶渊明《饮酒》诗的美学意境和生命旨趣。

  陶渊明出身东晋世家,曾祖父陶侃曾为晋室宰辅。但家道逐渐衰微,到陶渊明成为一家之主后,父丧妻亡,老母幼子无养。“为饥所驱”,本来安于“茅舍琴书”的青年陶渊明,不得走上“投耒学仕”之途。

  以中国古代社会的传统论,“学而优则仕”。“投耒学仕”,即弃农求官,是一条兴家耀祖的功名之路。然而,虽是宰辅后裔,青年陶渊明却并未抱有“功名”的理想,而其“学仕”的追求,不过是“倾身营一饱,少许便有余”。他为何怀抱这样低的入仕目标呢?这当然有个人现实的原因,即他确实是“为饥所驱”而弃农求官的。

  除了个人的实际困境之外,青年陶渊明还面临着东晋末年混乱、污浊的社会环境。这个社会环境中,不仅是“羲农去我久,举世少复真”(《饮酒·二十》)的理想境界的瓦解,而且是“行止千万端,谁知非与是”(《饮酒·六》)的混乱无序。这个时代背景,对于入仕者,是很像庄子所描绘的“人间世”。“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,我其内热与?吾未至乎事之情,而既有阴阳之患矣;事若不成,必有人道之患。”(《庄子·人间世》)陶渊明以诗状写之:“孰若当世士,冰炭满怀抱。”(《杂诗·三》)

  陶渊明在临近30岁才为饥所迫出去追求仕途,大约经历了十二三年的“宦海浮沉”而决绝地辞官归田。“道路迥且长,风波阻中途。”(《饮酒·十》)这十二三年的仕途或许给他的母老子幼的饥困家庭带来一些解救,但于他本人却是不堪承受的苦痛。“自古叹行役,我今始知之。”这两句诗出自《庚子岁五月中从都还阻风于规林二首》(后简称《还阻》)。差旅还家被风雨阻碍,本来是自然中人所难免之事。但是,晋安帝隆安四年(400年),时任桓玄僚佐的陶渊明却将其归结于“行役之苦”。

  陶渊明在仕途上经历十二三年的进退辗转之后,人生的状态是“行行向不惑,淹留遂无成”(《饮酒·十六》)。这时候,饥困缠缚的陶渊明求助于亲友而获得了彭泽县令的官职。这是他人生旅途上最高的职位,然而,他只任职80余天便自我解职了。

  陶渊明辞官还乡之后即写了《归去来兮辞并序》。他在《序》中自述自我解职的缘由:“于时风波未静,心惮远役,彭泽去家百里,公田之利,足以为酒,故便求之。及少日,眷然有归欤之情。何则?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。饥冻虽切,违己交病。尝从人事,皆口腹自役。于是怅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志。犹望一稔,当敛裳宵逝。”

  这段自序说得非常明白,他决意辞官归田的缘由是“风波未静,心惮远役”“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”。他是本性使然,受不了官场规矩的束缚。身为老母之子和幼儿之父,他深困于家人“饥冻之切”,但又苦痛于“违己交病”。“犹望一稔,当敛裳宵逝。”嫁于程家的胞妹(程氏妹)又病逝了。“寻程氏妹丧于武昌,情在骏奔。”

  关于陶渊明的自我解职,萧统撰的《陶渊明传》称其不愿“束带见督邮”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。颜延之的《陶征士诔》和沈约《宋史·陶渊明传》均无此叙述,不知萧统所本何书。萧统还称陶渊明绝仕归田,是“自以曾祖晋世宰辅,耻复屈身后代”。他这个说法成为后世在陶渊明诗歌中广泛开发“忠愤”寓义的“解陶攻略”,乃至于陶渊明124首诗篇,“篇篇都是忠愤”。

  在晚年的《与子俨等疏》中,陶渊明说:“吾年过五十,少而穷苦,每以家敝,东西游走。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。自量为己,必贻俗患。僶俛辞世,使汝等幼而饥寒。”这是明确重申他绝仕归田的动机是出于自我性情和人生志向。在十二三年的仕途挣扎之后,他决意不再违己从事。“恐此非名计,息驾归闲居。”(《饮酒·十》)

  《归去来兮辞并序》说:“于是怅然慷慨,深愧平生之志。”《饮酒·十五》说:“若不委穷达,素抱深可惜。”在《饮酒·三》,他说:“鼎鼎百年内,持此欲何成!”他自幼至老怀抱着一个独立不移的人生志向。他认为若不能超越于现实的穷达,这平生志向(素抱)就被泯灭了。“是时向立年,志意多所耻。遂尽介然分,拂衣归田里。”(《饮酒·十》)

  梁启超说:“当时士大夫浮华奔竞,廉耻扫地,是渊明最痛心的事。他纵然没有力量,超码也不肯同流合污,把自己人格丧掉。这是渊明弃官的主要动机,从他的诗文中到处都看得出来。若说他争什么姓司马的姓刘的,未免把他看小了。”(《陶渊明之文艺及其品格》)

  “道丧向千载,人人惜其情。有酒不肯饮,但顾世间名。”(《饮酒·三》)陶渊明一度投身的官场,是一个虚伪的“为名”而“丧真”的世界。他辞官归田,不仅是要与这个污浊的世界隔绝,而且认为非如此不能坚守他的平生志。他的平生志是什么呢?在《自祭文》中,他说:“嗟我独迈,曾是异兹。宠非己荣,涅岂吾缁?捽兀穷庐,酣饮赋诗。”

 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:“凤兮!凤兮!何德之衰?往者不可谏,来者犹可追。已而已而!今之从政者殆而!”(《论语·微子》)

  孔子适楚,楚狂接舆游其门曰:“凤兮凤兮,何如德之衰也!来世不可待,往世不可追也……已乎已乎,临人以德!殆乎殆乎,画地而趋!迷阳迷阳,无伤吾行!吾行郤曲,无伤吾足!”(《庄子·人间世》)

  归去来兮,田园将芜胡不归?既自以心为形役,奚惆怅而独悲?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。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。(《归去来兮辞》)

  《论语》借楚狂之歌的嘲讽,反喻孔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弘道人格。庄子改写楚狂之歌,取其嘲讽之义,进而斥孔子画地为牢,缚人以德。陶渊明自谓“悟已往之不谏,知来者之可追”,话语显然承借《论语》,但他所谓“实迷途其未远,觉今是而昨非”却不是以《论语》的道德义旨立论。他的“迷途未远”和“今是昨非”是具体明确的“投耒学仕”和“拂衣归田”。“迷”是“自以心为形役”,而“觉”则是“田园将芜胡不归”。

  一受其成形,不亡以待尽。与物相刃相靡,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,不亦悲乎!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,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,可不哀邪!(《庄子·齐物论》)

  陶渊明的拂衣归田,最终义旨是归于庄子的解除“形役”而回归“大化”(自然)。他“性刚才拙,与物多忤”,义同庄子所言“与物相刃相靡”。陶渊明的归心所向,是与名奔利逐的“人间”相对的园林。“久游恋所生,如何淹在兹。静念园林好,人间良可辞。”(《还阻·二》)陶渊明要长辞的“人间”,就是庄子所称的“人间世”。他所要回归的“园林”,乃是庄子逍遥游的“无何有之乡,广莫之野”。

  陶渊明辞官归田,对田园生活抱着古朴而淳美的向往。他写于晋安帝元兴二年(403年)的《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》二首,表达了他的归耕田园之怀。“寒竹被荒蹊,地为罕人远。是以植杖翁,悠然不复返。”“耕种有时息,行者无问津。”在这两首诗中,陶渊明运用了《论语·微子》中孔子与子路遇长沮、桀溺、荷蓧丈人等隐者的典故。他对这些因为避世而被子路斥为“欲洁其身,而乱大伦”的隐者是寄寓着同情和向往的。

  “先师有遗训,忧道不忧贫。瞻望邈难逮,转欲志长勤。”这四句诗表明,陶渊明对于孔子圣学“瞻望邈难逮”,放弃了实践的信心和意志。他转向“耰而不辍”“植杖而芸”的长沮、桀溺、荷蓧丈人,追随这些古代隐者。不同于子路对隐者的斥责,陶渊明对隐者的认同和追随,与孔儒的名教之道是背驰的。“日入相与归,壶浆劳近邻。长吟掩柴门,聊为陇亩民。”

  在辞官归田的初年,陶渊明强烈地感受到“久在樊笼里,复得返自然”的舒畅和欢欣。对于他,田园充满生机,亲密而温馨。在这个天地中,劳作虽然辛苦,但是在与土地的亲近中滋生着无尽的妙趣。“种豆南山下,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,带月荷锄归。道狭草木长,夕露沾我衣。衣沾不足惜,但使愿无违。”(《归园田居·三》)在这个田园世界,人具有另外的意义。“春秋多佳日,登高赋新诗。过门更相呼,有酒斟酌之。农务各自归,闲暇辄相思。相思则披衣,言笑无厌时。”(《移居·二》)田园中的“人”与官场上“道丧向千载,人人惜其情。有酒不肯饮,但顾世间名”的人是完全不同的。陇亩民拥有淳朴的心肠和率真的容貌。他们生活在自然天地中,而且是自然的。

  “少无适俗韵,性本爱丘山。”(《归园田居·一》)陶渊明的归田之志实有社会时代的大背景的催化,但根本在于他的性情之志。他归乡初年,当有不少亲旧劝他复出。田父置酒相邀,好意劝他说:“褴缕茅檐下,未足为高栖。一世皆尚同,愿君汩其泥。”他感戴田父的善意,但拒绝复出。他回答说:“纡辔诚可学,违己讵非迷。且共欢此饮,吾驾不可回。”(《饮酒·九》)

  少学琴书,偶爱闲静,开卷有得,便欣然忘食。见树木交荫,时鸟变声,亦复欢然有喜。常言五六月中,北窗下卧,遇凉风暂至,自谓是羲皇上人。(《与子俨等疏》)

  斯晨斯夕,言息其庐。花药分列,林竹翳如。清琴横床,浊酒半壶。黄唐莫逮,慨独在余。(《时运》)

  羲皇,即伏羲;黄唐,指黄帝与唐尧。陶渊明的人生理想境界,是以上古圣王世界做想象模板的。树木交荫,北窗下卧;清琴横床,浊酒半壶。“衔觞赋诗,以乐其志。无怀氏之民欤,葛天氏之民欤?”(《五柳先生传》)这是极写了陶渊明那以古为寄的超绝自由的心志。

  然而,现实生活却不是如他的心愿和想象的。“敝庐交悲风,荒草没前庭。披褐守长夜,晨鸡不肯鸣。”这样的困境很快袭来,而且经年累月,不可解脱。“竟抱固穷节,饥寒饱所更。”他本是遂志归田,但现实的穷厄又使他身心痛楚。老母与幼子的号啼,妻子的愠怒,这是举家饥困时他不得不面对的。“凄厉岁云暮,拥褐曝前轩。南圃无遗秀,枯条盈北园。倾壶绝余沥,窥灶不见烟。诗书塞座外,日昃不遑研。闲居非陈厄,窃有愠见言。”(《咏贫士·二》)孔子游列国,在陈国受绝粮之厄,子路出愠言:“君子亦有穷乎?”(《论语·卫灵公》)陶渊明辞官后的“闲居”,困厄更胜孔子。

  那个传说中“不为五斗米折腰”的高士陶渊明,在贫困至极之时,不得不出门乞讨。他晚年的《乞食》诗说道:“饥来驱我去,不知竟何之。行行至斯里,叩门拙言辞。”这诗中的陶渊明是真实的,但真实得如此沉痛,与那个写《归去来兮辞》的陶渊明还是同一个人吗?“自我抱兹独,僶俛四十年。形骸久已化,心在复何言。”(《连雨独饮》)生命年届四十后的决意归来,形化体衰,唯有心志独存。

  庄子说:“其形化,其心与之然,可不谓大哀乎?”(《庄子·齐物论》)陶渊明的“形化心在”当本于庄子。庄子所言,是指斥固执于形体的长生者,不能委顺命运,视死亡为化迁,所以是“大哀”。陶渊明承认自我身体的衰老变化,但不愿放弃他自由高洁的平生志。“心在复何言”,归田的陶渊明面临现实穷厄的挑战,究竟如何安放他这颗心?

  “少年罕人事,游好在六经。”自幼蒙受的儒家教育,使儒学成为他少年时代孜孜以求的精神教养。处身贫困的晚年陶渊明,从儒家“六经”中汲取的心灵救济,正是来自那些处穷守节的隐士。他的《咏贫士》七首正是在这困厄的处境中的沉痛呼号。“知音苟不存,已矣何所悲。”(《咏贫士·一》)“何以慰我怀,赖古多此贤。”(《咏贫士·二》)

  在所讴歌的多位贫士中,陶渊明最仰慕的是春秋时期的隐士荣启期。孔子游太山与之相遇,见其“鹿裘带索,鼓琴而歌”,问他何乐。荣启期回答以“为人”“为男”“行年九十”为“三乐”。(《列子·天瑞》)陶渊明赞荣启期“荣叟老带索,欣然方弹琴”(《咏贫士·三》),以他为自己处困守节的榜样,“九十行带索,饥寒况当年”(《饮酒·二》)。他不是羡慕荣启期的九十高寿,而是敬仰其在人生长穷中的欣然慷慨。“饥寒况当年”,以荣启期为激励,正值当年的陶渊明自己又有何困厄不能承受,而且不得慷慨为乐呢?

  陶渊明“固穷节”的另一面,就是“抱孤介”。他自喻失群独飞的孤鸟,徘徊无定,去来无依。“日暮犹独飞”“厉响思清远”。这只孤鸟的独飞意向清远,它的悲切长空无应。它是自觉离群,更是勇毅地远翥。当它造致高峰孤松,为其劲风独荣而倾慕,它才获得自己的归宿,而托身千载。这孤鸟劲松的喻象,在展示陶渊明旷世无偶的孤绝的同时,宣示了他遗世独立的孤立气概。“托身已得所,千载不相违。”(《饮酒·四》)这就是“抱孤介”。

  归田后的陶渊明,一方面穷困,另一方面孤寂。他虽然时有交际,但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士人是很少的。朱光潜说,与陶渊明“真正够上做朋友底只有颜延之”(《陶渊明》)。然而,这位颜延之却是在刘宋朝廷忙于做官的人,他与陶渊明实际交往的时间只是他为官两度经停浔阳,累计不过1年。王叔岷说:“陶公一生,有朋友,没有知己。”(《陶渊明诗笺证稿》)就是这位颜延之也算不得陶渊明的知己——陶渊明诗文中没有留下颜延之的痕迹。“量力守故辙,岂不寒与饥。知音苟不存,已矣何所悲?”(《咏贫士·一》)这样的喟叹,真是寒士的暗夜孤鸣,在刘宋朝廷中飞黄腾达的颜延之当然是体会不到的。“气变悟时易,不眠知夕永。欲言无予和,挥杯劝孤影。”(《杂诗·二》)如此孤杯对影、时变夜长的沉寂,只有天地逆旅中的绝世孤客才能感识。

  然而,我们必须认识到,陶渊明这深沉无限的孤绝,非但不是被迫或被强加的,反而是他的平生志的追求。“总发抱孤介,奄出四十年。”(《戊申岁六月中遇火》)“自我抱兹独,僶俛四十年。”(《连雨独饮》)“总发”,即“束发”,指成为少年之际。“总发抱孤介”“自我抱兹独”,都指明陶渊明天性中的“孤介”品格。“一世皆尚同,愿君汩其泥。”“皆尚同”正反对于“抱孤介”。“提壶抚寒柯,远望时复为。吾生梦幻间,何事绁尘羁。”(《饮酒·八》)这就是陶渊明萌发于少年、终生不渝的“孤介”之志。

  “先师有遗训,忧道不忧贫。”(《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》)然而,陶渊明终生之忧,不在于贫,亦不在于道,而是人居于世的脆弱生命。在陶渊明传世的诗歌中,有数以十计的诗篇哀叹人生的短促、无常和死亡后的空幻。

  陶渊明喜用“千载”一词,在其传世124首诗篇中该词约出现12次,如“千载非所知,聊以永今朝”(《己酉岁九月九日》,后称《己酉》),“中觞纵遥情,忘彼千载忧”(《游斜川》)。而《饮酒》20首中,该词出现两次。“千载”与“百年”相对,“百年”指人生命的寿限(“大限”),而“千载”则泛指个体生命无限企望却又绝不能匹配的宇宙历史。

  陶渊明与《古诗十九首》的吟诵者都因秉承道家无神论的自然哲学而具有生命悲忧的共情。无神论拒绝了人生未来的终极归宿。因为“千载非所知”,因此“明日非所求”。“为乐当及时,何能待来兹?”如这位佚名的《古诗》作者,“仙人王子乔,难可与等期”,陶渊明也拒绝乘化飞仙的迷信。“富贵非吾愿,帝乡不可期。”(《归去来兮辞》)百年是自我生而为人的“大限”,而千载则是自我生命终归空无的“封印”。“人生似幻化,终当归空无。”(《归园田居》)自我生命的沉痛正在于生存的短暂和宇宙历史的无限对比。在中国古人的文化心灵中,亦如陶渊明的诗篇,“千载”承载着自我生命的深沉悲忧。

  从对生命有限性的悲忧中解脱出来,是陶渊明生命哲学思想的核心。他在写于归田初年的《形影神三首并序》中说:“贵贱贤愚,莫不营营以惜生,斯甚惑焉,故极陈形影之苦,言神辨自然以释之。”“形”惑于身体消亡而不惜纵欲行乐,“影”惑于身后名不传而徒然悲观。“神释”则以自然之义消解精神的忧虑。“甚念伤吾生,正宜委运去。纵浪大化中,不喜亦不惧。应尽便须尽,无复独多虑。”(《形影神三首·神释》)承认生死自然,将自我生命投入自然的大化运行中,安生顺死,以自然解除生命之忧——这就是“辨自然以释之”。

  仲尼曰:“死生亦大矣,而不得与之变;虽天地覆坠,亦将不与之遗。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,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。”常季曰:“何谓也?”仲尼曰:“自其异者视之,肝胆楚越也;自其同者视之,万物皆一也。夫若然者,且不知耳目之所宜,而游心乎德之和;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,视丧其足犹遗土也。”(《庄子·德充符》)

  在庄子的大化哲学中,自我生命的死亡与幻化,归根结底是“万物皆一”的同化。超越生命之忧的办法,就是“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”。以这样的观念和态度,就会体认到死亡不是个体的消亡(“所丧”),而是回归自然(造化)的“还真”。庄子说:“假于异物,托于同体;忘其肝胆,遗其耳目;反复终始,不知端倪;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,逍遥乎无为之业。”(《庄子·大宗师》)陶渊明正是以形化为同化,在精神上对于自我生命的死亡归宿最终持着慷慨的领受。“识命知运,畴能罔眷。余今斯化,可以无恨。”(《自祭文》)“有生必有死,早终非命促”“死去何所道,托体同山阿。”(《拟挽歌辞三首》)

  “颜生称为仁,荣公言有道。屡空不获年,长饥至于老。虽留身后名,一生亦枯槁。”大化的生命观,使陶渊明对自然主张无神论,对个体主张神灭论。这是他明确否定颜回和荣启期的“身后名”的哲学基础。“百年归丘垄,用此空名道!”(《杂诗·四》)“吁嗟身后名,于我若浮烟。”(《怨诗楚调示庞主簿邓治中》,后称《怨诗》)陶渊明对“身后名”的否定,亦如他对“世间名”的否定,是明确而坚决的。《拟古诗·四》说:“迢迢百尺楼,分明望四荒。暮作归云宅,朝为飞鸟堂。山海满目中,平原独茫茫。古时功名士,慷慨争此场。一旦百岁后,相与还北邙。”这首诗直接否定历史功名,对名教的“三不朽”理念构成了非常强烈的冲击。

  在儒家名教体制中,“葬之以礼”是一个维护和体现名教原则的重要制度。汉代杨王孙临终前告诉其子:“吾欲裸葬,以反吾真。必亡易吾意。死则为布囊盛尸,入地七尺,既下,从足引脱其囊,以身亲土。”(《汉书·杨王孙传》)孟子丧母,与其弟子谈做棺椁的准则时说:“古者棺椁无度,中古棺七寸,椁称之。自天子达于庶人。非直为观美也,然后尽于人心……且比化者,无使土亲肤,于人心独无恔乎?吾闻之也,君子不以天下俭其亲。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下》)杨王孙的裸葬亲土的遗令与孟子厚葬其母、“无使土亲肤”相反,是违背儒家礼制的。这是以“自然”(归真)反名教。

  “客养千金躯,临化消其宝。裸葬何必恶,人当解意表。”《说文》说:“客,寄也。”客养,即寄养。道家以天地为逆旅,个体生存于其中,即旅客。个人在天地中寄养的千金身躯,死亡之后将化为泥土。“陶子将辞逆旅之馆,永归于本宅。”(《自祭文》)基于这个生前“客养”、死后“消化”的身体观,陶渊明希望世人理解:“裸葬”的真义是“反真”,即顺应死者的身体化归自然——“永归于本宅”。陶渊明以庄子的“形化”自然观念论生死,赞同不孝违礼的裸葬,可谓对名教的公然挑战。

  “徒设在昔心,良辰讵可待。”大化无常,生死万变,固执成念,则无安心悦意之时。庄子说:“夫随其成心而师之,谁独且无师乎?奚必知代,而心自取者有之?愚者与有焉!未成乎心而有是非,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。是以无有为有。无有为有,虽有神禹,且不能知,吾独且奈何哉!”(《庄子·齐物论》)“昔心”就是“成心”。“徒设在昔心”就是“随其成心而师之”。天地迁变,形骸随化,而固执“昔心”,则是“今日适越而昔至”的妄念,是“以无有为有”,因此岂能有安心悦意之时——“良辰讵可待”。

  “同物既无虑,化去不复悔。”这两句诗显然是从庄子“同则无好也,化则无常也”(《庄子·大宗师》)之说化出的。“无好”,则“无虑”;“无常”,则“不悔”。陶渊明以同化无常的观念诠释精卫和刑天的故事,揭示精卫、刑天经历生死之变而不失于我,在无常命运中成就衔木填海和干戚搏帝的壮烈。这是超越形骸和生死,亦即“无人之情”而成就的“独成其天”的气魄——“猛志固常在”。

  生命的沉痛,亦如生命的放达,精卫、刑天无可主宰肉身的命运,但却在大化无常中博取生命的威猛意志。拒绝名教不朽观念的生命精神没有归于沉沦与幻灭,而是在冲决名礼樊篱之后才获得解放和还归。“衰荣无定在”“寒暑有代谢”。不定或无常,自然与人道同样如此。“达人解其会,逝将不复疑。忽与一樽酒,日夕欢相持。”这是任自然而反名教的陶渊明的生命达观。

  陶渊明自述,“质性自然”(《归去来兮辞并序》),“性刚才拙”(《与子俨等疏》),“性嗜酒”(《五柳先生传》)。他性情中的这三个品质,在他的诗篇中是充分表现的。饮酒之于陶渊明,如读书、吟诗,是他不可或缺的基本人生需要。颜延之如此描述陶渊明的生活情状:“陈书缀卷,置酒弦琴。居备勤俭,躬兼贫病。”(《陶征士诔》)。陶渊明嗜酒本于天性,不唯以其《饮酒序》所言“偶有名酒,无夕不饮。顾影独尽,忽焉复醉”为证,他临终前的绝笔自挽诗更示衷肠:“千秋万岁后,谁知荣与辱?但恨在世时,饮酒不得足。”

  陶渊明曾写过《止酒》诗,但他说的却是“平生不止酒,止酒情无喜”。他读《山海经》,无意于神仙妖怪的养生、飞升术,却想借三青鸟向西王母祈祷:“在世无所须,惟酒与长年。”(《读山海经·五》)诗中“长年”通释为“长寿”。但“长年”还有“常年”之义。南朝王籍《入若耶溪》中有“长年悲倦游”。“人生必有死,早终非命促”(《拟挽歌辞三首》);“应尽便须尽,无复独多虑”(《形影神三首·神释》)。陶渊明岂求长生?“日醉或能忘,将非促龄具?”(《形影神三首·神释》)若求长生又岂能嗜酒不止?“惟酒与长年”,陶渊明所祈求是常年有酒,酒与生俱。这就不只是“嗜酒如命”,而是“酒则性命”。

  “若复不快饮,空负头上巾。但恨多谬误,君当恕醉人。”(《饮酒·二十》)据传,陶渊明用头巾滤酒,不快饮之,就辜负了他的头巾。他这样的行为,在那些虚荣假饰的道学家们看来,当然是鲁率不拘的乡野行径。“酒以成礼,不继以淫,义也。”(《左传》)据儒家礼教,饮酒作为礼制活动,不能过量,更不得醉(“淫”),否则就是“违礼”“不义”。陶渊明“性嗜酒”“期在必醉”,当然是不守礼教、“不义”的。所以他要自嘲说:“但恨多谬误,君当恕醉人。”陶渊明对酒的态度,与奔竞于仕途的入世士人是截然相反的。“道丧向千载,人人惜其情。有酒不肯饮,但顾世间名。”(《饮酒·三》)他以饮酒为真、为直,甚至为道,那些不敢饮酒的人则被视为虚和假,是“道丧”的病态表现,把饮酒与否提升到“道”的存亡高度。

  “故人赏我趣,挈壶相与至。”故人与我同有饮酒之趣,携酒相会。乡邻应邀来聚,在松树下摆放荆条就座共饮。酒过数巡,纷纷进入陶醉状态。《礼记·乡饮酒义》章,对乡饮酒礼(乡射)做了详尽的规定,“教之乡饮酒之礼,而孝弟之行立矣。”“父老杂乱言,觞酌失行次。”这个“杂乱言”“失行次”的状态,破除了日常谨言慎行的拘束,打破了长幼尊卑的礼序,是完全违背乡饮之礼的。然而,这是一个暂时卸掉名教礼仪束缚的场景。“不觉知有我,安知物为贵。”在这个场景中,忘我而忘物,物我两忘而物我同一。不知物为贵,就是不再有贵贱分别、隔阂的境界。“我唱尔言得,酒中适何多!”(《蜡日》)“未言心相醉,不在接杯酒。”(《拟古·一》)这乡野会饮的场景,酿造的却是陶渊明与乡亲们之间怡然相悦的淳朴乐趣。

  “悠悠迷所留,酒中有深味。”这是一个物我交融、自然天放而令人无限沉迷的境界,酒中的“深味”正在于“不知”的沉醉。在《桃花源记》和《桃花源诗》所描绘的“桃花源”中,“黄发垂髫,并怡然自乐”“春蚕收长丝,秋熟靡王税”。“问今是何世,乃不知有汉,无论魏晋”,不正是这样一个“不知”的世界吗?“悠悠上古,厥初生民。傲然自足,抱朴含真。”(《劝农》)这个“不知”的真淳世界,陶渊明托之于远古,实在是一个唯醉乡才可一见的梦境。

  “秋菊有佳色,裛露掇其英。泛此忘忧物,远我遗世情。”(《饮酒·七》)陶渊明的“遗世情”不是腾化成仙,而是在现实的田园乡居中舒展自然的心灵,开拓自由的生活世界。“久游恋所生,如何淹在兹?静念园林好,人间良可辞。”(《还阻·二》)“闲居三十载,遂与尘事冥。诗书敦宿好,林园无世情。”(《涂口》)陶渊明的“园林”是与“人间”相对的。前者意味着“自然”,后者意味着“世情”。“远”是对尘事和世情的隔绝,在林园的自然境界中以诗书陶冶性情。

  “结庐在人境,而无车马喧。”自归田至辞世,陶渊明在浔阳曾居三处。他的诗中三言“穷巷”:“野外罕人事,穷巷寡轮鞅。”(《归园田居·二》)“草庐寄穷巷,甘以辞华轩。”(《戊申岁六月中遇火》)“穷巷隔深辙,颇回故人车。”(《读山海经·一》)可见他的居所在狭窄的深巷,其林园也不会宽阔。居于乡里,而隔喧闹,当然有物理屏障。但是下两句说“问君何能尔?心远地自偏”,则是申明“心”的作用。“车马喧”是声音效果,“地自偏”是物理位置,两者是不同类的知觉。这由声音向位置的转换,实际是由知觉向心意转换,将“穷巷”之隔,由物理至心灵。

  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”诗中“见”字,传本有异文“望”字。苏轼说:“‘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’因采菊而见山,境与意会,此句最有妙处。近岁俗本皆作‘望南山’,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。”(《题陶渊明饮酒诗后》)王叔岷指出,“盖见字极自然,作望则执着”;“望南山”是有我之境,“见南山”是无我之境。(《陶渊明诗笺证稿》)这两句诗的妙处,以“见”为诗眼,将有形的“采菊”和无形的“见山”、眼前手中的菊花和远处天下的南山化入到一个悠然空灵的世界中。

  “山气日夕佳,飞鸟相与还。”以孤鸟自喻,以贞松为尚,是陶诗的重要意象。在《饮酒》20首中有6首言“鸟”,足见陶渊明于飞鸟的认同之深。他归田不久写的《归鸟》,四吟“翼翼归鸟”,实为其从官场返故园的心境自况。由采菊而见南山,是由近及远。夕阳下的山朗气清迎来回归的飞鸟,这是从远返近。老子说:“大曰逝,逝曰远,远曰反。”在往还远近的灵动中,采菊、见山、山气与归鸟,展示的是一片深幽静谧中的浩渺生机——浩浩空寂中的天地灵气。“贫居乏人工,灌木荒余宅。班班有翔鸟,寂寂无行迹。”(《饮酒·十五》)那偏陋的小林园原本是荒芜、穷寂的。“日入群动息,归鸟趋林鸣。啸傲东轩下,聊复得此生。”(《饮酒·七》)归鸟趋林也可能引发孤寂的诗人的傲啸。然而,对飞鸟还归的认同,亦如对穷庐与远空交会的感识,都在诗人的心中运化出悠然恬适的深味和真意。“日夕佳”与“相与还”将土地上的小小林园唤醒到清越的苍穹。“不到园林,怎知春色如许?”(《牡丹亭》)汤显祖借闺中少女杜丽娘道出的这曲春情,实在是对陶公诗思的千载回响。

  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。”既往评者多以玄学“得意忘言”评此两句,以为陶渊明是沾染玄风之吟。这是误解。庄子说:“故知止其所不知,至矣。孰知不言之辩,不道之道?若有能知,此之谓天府。注焉而不满,酌焉而不竭,而不知其所由来,此之谓葆光。”(《庄子·齐物论》)“忘言”即“不言之辩”,“真意”即“不道之道”。不言,是不可言;不道,是不可道。拒绝言辩,不是空蹈玄虚,而是自我冥合于真淳的天然世界。“不知其所由来”,却又真趣无限,“此之谓葆光”。

  据《饮酒·自序》,陶渊明作这20首诗都是“既醉之后,辄题数句自娱”。然而,值得注意的是,《饮酒·十四》直接言“酒”并数言饮中状态,而《饮酒·五》无一字涉及酒与饮酒。《十四》称“酒中有深味”,《五》称“此中有真意”。“有深味”与“有真意”可作同义解。前者称“不觉知有我”,后者称“欲辨已忘言”,“不觉”和“忘言”都是陶醉。《十四》所写是陶渊明与乡亲会饮同欢的沉迷状态,着意于“忘我”的浑然融合。《五》所写是他在夕阳林园中的采菊见山、人鸟相照,着意于“悠然”的自我超越。《十四》意在于酒,《五》意出于酒。《五》不言酒,而酒在超越的不言中。

  晋人王蕴说:“酒,正使人人自远。”(《世说新语·任诞》)在陶渊明饮酒诗的最高境界中,“远”不仅是对尘俗的超越,而且是瞬间无限的自由感。“远”,实在是在酒的兴发中的生之自由和无限的梦。“吾生梦幻间,何事绁尘羁。”

  子桑户、孟子反、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:“孰能相与于无相与,相为于无相为?孰能登天游雾,挠挑无极;相忘以生,无所穷终!”三人相视而笑,莫逆于心,遂相与友。(《庄子·大宗师》)

  陶渊明在现实中没有知己,他的知己应当在庄子的梦幻中。应当说,在沉痛孤寂的穷困人生中,深切、真淳,以自然为性的诗人陶渊明,也是一个天真的梦者。他因这天真的梦而高洁和坚卓。“慷慨独悲歌”(《怨诗》),“浊酒且自陶”(《己酉》),“俯仰终宇宙,不乐复何如”(《读山海经·一》)。他的“真”正在这浊酒悲歌的宇宙慷慨中。

  朱熹说:“渊明所说者庄、老,然辞却简古。”(《朱子语类》)朱熹以大儒之识,见陶渊明以庄、老为源,是为卓鉴。然而,庄子与老子实有深刻不同,老子讲玄,庄子求真。陶渊明很少直接引述庄子,但他的心灵和诗思是被庄子深刻浸润的。得之于庄子的“真意”才是陶诗的神髓。“养真衡茅下,庶以善自名。”(《辛丑岁七月赴假还江陵夜行涂口》,后称《涂口》)晚年居游于园林的陶渊明践行他的平生志,亦是坚守和创进他的人生的自然境界——“真”。这自然之“真”的实现,也就是他的“善”。

  在《庄子·大宗师》中,庄子虚构了一系列“古之真人”。他们生活的情态是“喜怒通四时,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”,而面临死亡时,“今一以天地为大炉,以造化为大冶,恶乎往而不可哉”。陶渊明正是这样一位“古之真人”。面对现实的困厄,念及生命的短暂,他同样不能免去激愤和忧伤。但他又与庄子塑造的古之真人一样,淡然面对死亡,“鸿雁于征,草木黄落。陶子将辞逆旅之馆,永归于本宅”(《自祭文》)。

  明人许学夷说:“晋人作达,未必能达。靖节悲欢忧喜,出于自然,所以为达。”(《诗源辩体》)“出于自然”,即出于人生性情、胸臆之“真”,而“为达”,是成就东篱见南山、归鸟翔佳夕的真淳世界。这世界以庄子大哲的喻象,则是真意无言、深味悠悠的“浑沌”之境。

  原文刊登于《光明日报》2026年1月9日、16日13版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